坚守与破局

领导力的代际传承

在玛丽·巴比耶-穆勒和瓦朗婷·巴比耶-穆勒姐妹记忆中，她们的父亲蒂埃里（Thierry）是个充满“矛盾”魅力的人。玛丽这样形容：“某些方面，他做事井井有条，谋定而后动，商业头脑也十分敏锐。但另一方面，他又常常半开玩笑地形容自己是‘是一个在商海中航行的艺术家’，那份创造力从未消减。”

蒂埃里的父亲让·保罗（Jean Paul）于1960年在日内瓦创立了Société Privée de Gérance（现简称SPG）。这家公司很快就在瑞士法语区的房地产咨询与服务市场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2000年，刚满40岁的蒂埃里接任公司首席执行官。正如他的父亲和外祖父一样，蒂埃里首先是一位对艺术充满热情的收藏家。

在女儿们渐渐长大成人，蒂埃里开始为SPG的未来进行考量时，他性格中高瞻远瞩、运筹帷幄的一面充分展现出来。“在他看来，‘凡事预则立’，”玛丽回忆道，“他认为，一个周全的继任计划需要五到十年时间。因此，他很早就开诚布公地和我们探讨未来。”蒂埃里为女儿们进入家族企业设定了三个前提：完成大学学业、在外部公司拥有成功的工作履历，以及怀有真正投身事业的热情。作为家中长女，玛丽和瓦朗婷都满足了这些条件，分别于2018年和2019年加入公司领导团队。

被“扔进泳池”的姐妹：突如其来的交接

然而，当姐妹俩真正开始融入公司时，父亲性格中那更为灵活、不拘一格的一面显现了出来。“他对我们说，‘我把你们扔进泳池，看你们怎么游泳’，”瓦朗婷说，“他并没有给我们太多框框架架，相信即便我们在某些方面欠缺技能或经验，也能很快学会。”与此同时，蒂埃里也是一位出色的导师和沟通者，从不吝于分享信息。“在有些公司，上一代总是不愿意与下一代分享信息，导致年轻人很难找到方向，也弄不清自己的责任，”玛丽说，“但我们这里恰恰相反——所有邮件都会抄送给我们，大小事情都让我们参与决策。”

这种言传身教持续了近五年。2022年12月，蒂埃里曾透露，他觉得女儿们已经做好了接班的准备。不料次月，他便因心脏溘然长逝。

在家族企业中，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影响的远不止家庭内部。“这对所有人都是巨大的冲击——员工、客户以及所有利益相关方。”玛丽说。在那个艰难的时刻，她和妹妹必须撑起局面，引领公司继续前行。也正是这时，父亲的远见、规划和教导，彰显出非凡的智慧。“他去世时，我们觉得交接工作其实已经完成了八成。”玛丽说。更重要的是，由于父亲一向推心置腹，姐妹俩深知，所有必要的信息都已在她们掌握之中。“我们明白，自己有责任接手，必须挺身而出。”玛丽说。

四只手，一个方向盘：携手前行，续写传奇

如今，玛丽和瓦朗婷共同担任公司首席执行官。她们坦言，这并非很多人会推荐的管理模式，因为可能会让人觉得权责不清。但瓦朗婷表示，“如果这种模式行得通，那它的效果会非常好。”对她和玛丽来说，这种分工行之有效。她们分工明确，但战略愿景上保持高度一致。正如瓦朗婷所说：“公司只有一个轮子，我们姐妹俩四只手共同掌控。”

为确保步调一致，定期沟通必不可少。姐妹俩每天通话数次，还有固定的例会和每周一次议程详尽的一对一会议。在过去两年半里，她们还聘请了外部顾问，包括一位专注于企业组织的教练。“有一个能从外部视角来审视我们的人很有帮助，他会提出质疑，指出我们的盲区，帮助我们改善合作方式。”瓦朗婷说。在管理上，每位董事只向她们其中一位汇报，但所有董事的年度评估都由姐妹两人共同完成。“让他们看到我们在战略愿景和期望上完全一致，这一点非常重要。”玛丽强调。

事实上，对外展现统一形象的重要性，正是父亲在交接期间给她们上的重要一课。“你们未必每件事都意见一致，私下里可以相互质疑和挑战，但身边的人必须感觉到你们是一个整体。”蒂埃里还教导她们，越是危机关头，越要从容镇定。“他告诉我们，作为领导者，你的态度影响整个团队的氛围，”瓦朗婷说，“大家都在看着你，因为他们需要吃定心丸、找主心骨，所以你不能先垮掉。” 姐妹俩还记得，有几次向父亲求教时，父亲对细节极其注重，总是希望她们做好充分的准备。“如果他觉得我们没有做好‘功课’，或者没有深入研究就提出问题，他总是毫不留情把我们‘打’回重做。”瓦朗婷笑着说。

过去两年半，所有这些经验都成了她们的宝贵财富。像SPG这样的企业，总要面对各种挑战——从宏观大势到房地产行业特有的难题，包括人才招募与留聘，以及新竞争者的不断涌入。“我们对颠覆性商业模式和技术的出现并不陌生，市场上也涌现出许多主打低成本、零利润的竞争对手。”玛丽说。然而，姐妹俩对未来的战略核心，是对SPG自身价值的坚定信念。“这就像快餐和高级料理，投入不同，得到的自然也不同。”

虽然家族企业的经营占据了玛丽和瓦朗婷的大部分时间，但巴比耶-穆勒家族的传承远不止商业。例如，她们的祖父让·保罗和祖母莫妮克（Monique）于1977年在日内瓦创办了巴比耶-穆勒博物馆，馆内收藏了来自世界各地及多种古代文明的世界级传统艺术珍品。这座博物馆至今仍在举办各类丰富的活动和展览。与此同时，玛丽和瓦朗婷与其他姐妹和表亲，从家族文化的传承中汲取灵感，共同创立了珠宝品牌“Les Muses BM”。SPG也延续着蒂埃里生前发起的传统，赞助一年一度的文学奖，旨在支持瑞士作家。“很显然，我们姐妹以及家族的下一代，都希望能在艺术和文化层面，将前辈的成就延续下去。”玛丽说。

艺术、商业与自由的平衡之道

也许这份更深层次的文化传承，让玛丽和瓦朗婷在谈及SPG和传承时，显得格外坦诚。“父亲传递给我们一种根植于谦逊和远见的哲学观，”瓦朗婷说，“虽然他致力于传承，却也常说，没有哪家公司能理所当然地能永续经营。未来无人知晓，一切都非定数，这也正是其中的魅力所在。”事实上，她提到，SPG于1960年在日内瓦成立之前，家族企业曾是索洛图恩一家精密工具制造商——旧的篇章落幕，才为新的篇章开启了道路。

因此，与许多二代企业家不同，瓦朗婷和玛丽并没有感受到必须延续家业的沉重压力。“在尊重过往成就与开辟自身道路之间找到平衡，并非易事。”瓦朗婷说。而父亲留给她们最重要的教诲之一或许是：“他一直鼓励我们：要坚守价值观，也要敢于破局按照自己的信念和意愿去生活。”